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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博客

拈一缕墨香,借这瞬间飘逝的灵感,偷偷记下紫陌红尘的点滴感动。

 
 
 

日志

 
 

美啊,请为我停留  

2012-01-26 16:13:17|  分类: 心情小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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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忘不了樱花“花吹雪”的情景。小径寂静,树林幽深,没有人迹也没有风声,樱花树却微微颤动,就有花一瓣一瓣地漂落,像轻轻滑落的叹息。一阵风过,猛地一片疾雪,簌簌而下,像一群小精灵且歌且舞地奔赴凡间的约定;而先期到达地面的花瓣也被卷起,在空中迎接自己的伙伴。在那一瞬间,天地间一片迷茫、凄丽,令人为之失神错愕,等到风住还想不起来自己刚才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家住楼上,静静的夜里,垂下的百叶窗有时会突然出现树影,是骤然亮起的车灯将它投上去的,随着车的开动,树影一边奇异地变幻着,一边飞快地掠过。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有什么隐藏的意义似的。如果没有灯的照耀,我会记得那些在黑暗中静默着的树吗?也许现实沉闷如夜,人生就像那些树,而所谓艺术只是这影子。那么什么是那灯呢?它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点亮?

 

在白天或者黑夜,在现实和梦中,不断有一种什么在触动我,使我不得安宁,时而欣喜时而沮丧,耽于幻想,常常忧伤。渐渐地我察觉到那是一种渴望——“请为我停留”。

 

为我停留。这就是我在和所有的美(奇异或者质朴、清澈或者浑厚、淡远或者激越)相遇时最大最强烈的愿望。在狂喜的泪水和宁静的微笑后面,我的心始终在对那看不见的秩序请求:请为我停留,哪怕只有片刻,只要你停留,只要你是为了渺小的我……

 

此刻我又听见了那嗫嚅而恳切的声音:请,请为我停留。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配说这句话。因为这是一句有魔力的、决生死的话。浮士德和魔鬼的契约里,魔鬼做他的仆人,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假如浮士德对某一刹那说:“你真美呀,请停留一下,”他的生命便算完了。魔鬼陪伴浮士德经过了“小世界(爱情)”和“大世界”(政治),浮士德始终没有感到满足,没有停顿不前。浮士德的最后目标是创造事业——“要每天每日去开拓生活和自由,然后才能作自由与生活的享受”,“我愿意看见这样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自由的土地上住着自由的国民”。在这样的雄心和愉悦里,在“最高的一刹那”他终于说出了“你真美呀,你停留一下!”然后就倒地死去。

 

这是怎样终极的呼唤啊!“真美啊,请停留一下!”让美停留,等于让时光停留。因为一切美,都有生命,而生命摆脱不了时间的主宰。如果能摆脱时间主宰的,必定是无生命的,必定与美无关。时光啊,请停留一下!谁敢说出这句话?

 

确实不该有这样无理的念头。你不能对花骨朵说:“不要盛开了吧”,那它岂不成了一朵僵硬的枯花?你觉得花谢花飞的时候是绝美的,可是谁能说:“停,停一下”,正是因为不断地飞呀飘呀,停也停不住,才那么美啊!所有的美都是这样任性蛮横。要么丢弃自己的一切追随它,要么视而不见任它自生自灭。你不能改变它或者干涉它,不论是出于多么高尚的动机、多么深的爱恋。

 

花飞叶落,是谁也阻止不了的过程,正如人生也是一个过程。等到落叶入土、花逐流水,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它们在空中飞舞的姿态、以及气息,在我看见、感受到的一瞬间,却是真切无比有如永恒的。宇宙间的变化时感动的源泉、风雅的种子,遭遇变化而生感动的瞬间,就是短暂的人生和永恒相遇的一刹那。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忍不住要用文字将它们摄取下来,保存在一个个整齐的字里、一张张洁净的纸上。也许这对世界并不重要,但是如果我连这样的事都不去做,我的一生还能做什么呢?

 

自己知道其实是一个容易激烈的人,有时候,涉险、爆发、自我毁灭的诱惑像海妖的歌声,真使人想挣脱束缚,不顾一切地投身海中。于是写作就成了我的绳索,我用它把自己紧紧捆在了桅杆上。这种束缚使我避免了爆炸和烈焰,可是也许当船安全到达,水手的整颗心已经变成了寸寸灰烬,因为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像无焰之燃,无声无息,但焚毁得更彻底。我知道已经和正在经历这种“无焰之燃”的绝不仅是我一个人,而是一批人,他们是一代人中最清洁和最颓废的。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代价算得了什么,如果美真的能停留。如果不能,我也要让那种对美的感动停留下来。

 

在我所有的文字背后,就是这个声音,它渐渐清晰,不再迟疑:“请为我停留”。

 

而在我最深的梦里,我听见它骄傲地说:“看,为我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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