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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博客

拈一缕墨香,借这瞬间飘逝的灵感,偷偷记下紫陌红尘的点滴感动。

 
 
 

日志

 
 

童 年 的 池 塘  

2010-08-07 17:59:51|  分类: 小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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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的时间缓缓地在石阶上一步步退下来,我守住了自已的孤寂,蹲在屋后檐下的阴影中,看着奶奶驼着背提着一小桶的子粒,在不远处的池塘边喂养着一群甲鱼.我仿佛隐隐听到那些甲鱼在水中沉潜划动的声音,凉凉的水声和吱吱吱的甲鱼叫声,幻化成了一支神秘的歌,在心中不断搔动着我的迷惑。

我不认识那些甲鱼,就好像那些甲鱼不认识我。我只知道龟,伸着头,昂然爬行;有时缩在甲壳内,让我们将它任意旋转着玩。那是我五岁时,母亲不知从哪里抓来的,被我们当成了宠物,不到半年,那只龟死了,但从此以后,我把那些养在池塘里的甲鱼都误认为龟。奶奶时常对我说,那是甲鱼,不是龟。浓浓的苏北方言我听不懂,就好像我听不懂奶奶在喂养那些甲鱼时偶尔喃喃的独语。

我似乎看不透奶奶体内岁月的骚动。奶奶和甲鱼,一个下午的阳光和我百无聊赖的目光,龟爬一样觉得好漫长,延伸向远方。而三岁时母亲就教我念英文,abcdefg,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爬上去,然后被我用稚拙的童音推到屋顶。那时候奶奶还没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母亲和父亲交谈都用普通话,字正腔圆地传到了我的舌尖上。到了我六岁时,奶奶搬过来,我却不知道如何用苏北方言跟她沟通,就好像甲鱼遇到龟,只能够大眼瞪小眼;或她讲她浓浓的苏北话,我说我的普通话,语言无法交会,最后咿咿呀呀地各自离去。但是奶奶还是很疼我,像所有世界上的祖母疼爱自已的孙子一样,常常趁母亲不注意时,往我手心里塞进一两颗糖,让我解馋。当我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奶奶已经转身,背阳的脸,爬行着深深的皱纹,折叠着许多沧桑的故事,潜藏在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

“龟的家在哪里呢,奶奶?”有一次我无知地问了这样无知的问题。奶奶有点错愕,然后以浓浓的苏北话回道: “是甲鱼。甲鱼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大陆那里。” “大陆在哪里啊?”我继续追问下去,但奶奶却再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有的沉默高悬在时间之上,挂在奶奶皱瘪的嘴角。这时, 我仿佛又听到屋外不远处那些甲鱼在池塘沉潜划游的声音,宁静而骚动地触及了我的心魄。而甲鱼在池塘里会不会找到地图,会不会找到一条可以回家的河流?

我不敢问奶奶,甲鱼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条可以回家的河流,或只能在小小的池塘里,静静地等待着一把挥向颈项的菜刀。当奶奶把煮好的甲鱼肉盛在青花大碗里时,酱卤的香味早已在空气中浮漾,并远远地挑逗着我的味蕾。可是望着那暗褐的甲鱼肉,我却不敢趋步向前,因为我怕那只甲鱼会复活,从碗中伸颈探头,以它那圆小圆小的眼睛瞪我。最后,那碗软嫩的甲鱼肉被父亲一个人吃了个精光。虽然母亲说甲鱼肉可以补气养血,但她却不动筷,奶奶也不吃。甲鱼在父亲的肚肠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奶奶若没喂养甲鱼时,常常会躲在她那幽暗的卧房里,一待就是老半天。于是我总会通过种种的想象,去构想奶奶房间里的景象:蛛网张结的角落,系着白帐,奶奶裹在唐衫里干瘦的身子,驼着背,孤单地坐在床前,身影却鬼魅一样爬上板墙,像只黑大的蜘蛛,悬在墙上,并在岁月的风中不断摇晃……我总是在胡思乱想中把自已惊吓得心跳加速,而不敢靠近房门一步。

等到奶奶出现在厨房或餐桌上时,我发现奶奶那被岁月月磨难过的皱脸一如往昔,安分地守着静默的日子,有时候在厨房徘徊,有时候则在厅堂的藤椅上打盹。日子像一片片的落叶飘零,满地枯黄的落叶啊,却没人读懂那风中悠缈远去的信息!奶奶缓缓地走在自已的回忆小径,悠悠荡荡的梦里,她将会走到哪里去呢?屋檐下的燕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燕尾如剪,剪出了一个又一个梦,然后消失在遥远的天际。而世界太大了,我想,我似乎永远也走不出那些梦外。至于奶奶,依然静静地躲在自己孤寂的世界里,将佝偻的影子隐藏在破碎的日光底下,幻化迷离,总是让人无法看得清楚。

“奶奶!”我叫着.奶奶往往从瞌睡中抬起头来,松垮的眼皮撑开,那有点混浊的眼睛如两口深邃的水井,干涸了,再也汲不出半桶水意。 “嗯,坐到奶奶这里来。”她向我招手,手势迟缓地在时间里划过,恍惚如风中摇曳的枝叶,微微颤抖。我走过去坐在奶奶身旁,看着她手背如蚯蚓爬游的静脉和折皱的皮肤,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时间如蜗牛一样从我的意识里缓缓地滑行出去,留下了晶亮黏液的轨迹,静静地等待枯干。也在那时,我第一次听到了奶奶唱起的苏北歌谣: “拔根芦柴花…….”我听不懂奶奶在唱什么,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婉转悦耳,在空气中轻轻浮漾。藤椅也在一些流逝的岁月里摇晃,摇走了更多的沧桑时光。屋外,仿佛响着那些甲鱼在池塘里游动的声音,细细的,穿过一层层记忆的薄膜,并逐渐消散在另一层空气里。

到了五点时,奶奶就会打开置于柜子内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调好频道,专注地听着从那小匣子中畅快流出来的一出出苏北剧。奶奶在一片二胡、月琴、唢呐声里,脸色安祥地守着那些剧情的流转和变化,把心魂系在长江水的潮声中,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地坐在自已的影子里,等待着锣静鼓歇,曲终剧结……

无数苏北小曲从我翻飞的记忆里轻轻踏步走过,奶奶却一直蜷缩在自已的世界里。只有回到苏北剧里,她才能循着那些熟悉的音乐和语言,跟在失落了年代的故事后面,一步一步地回到童年的家去。那里或许有奶奶的奶奶,也是坐在夕阳斜斜照落的光影里,唱着一首童谣给奶奶听吧?

某日,我在门外戏耍,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池塘边,有一只甲鱼竟然爬出了围栏,沿着矮墙缓缓爬行,身后拖着一行淋漓的水迹,试图爬向草丛。我回头向着奶奶的房间大喊: “奶奶!奶奶!龟要跑掉了!”奶奶从房里冒出身来,然后顺着我的手指的方向,急促地往池塘走去。

那只甲鱼最后还是被奶奶捉到,它的逃亡计划终告失败,结果依旧难逃一刀断首的命运。而奶奶把那些掏空洗净的甲鱼壳,挂在屋后的篱笆上,让它晒个七七四十九天,然后由母亲用石杵石臼将之捣碎,再与冬虫夏草掺和,研磨成为粉末,以治疗奶奶常常憋在胸口的燥热郁闷之气。母亲说那是奶奶的老毛病了,服了甲鱼甲磨成的药粉,不但可以舒通血脉,也可以舒解痛风的病症.奶奶老了。母亲常常用这句话做结语。

是的,奶奶老了,故事也老了,那些在岁月里四处流离的苏北话也老了,而奶奶眼角深深的鱼尾纹,是不是也把奶奶一生的故事都锁死了呢?我走不进奶奶的世界里,所以只能站在她的世界外面,看着她衰老的身体不断衰老下去,而我的骨骼却悄悄粗壮和长高,然后一个人背起书包,跨出门坎,到离家不远的小学堂上课。

此后,奶奶躲在房里的时间更长久,她驼着的背影则更加沉默和孤寂了。池塘里的甲鱼被宰杀和卖出后,也不再继续养殖,甲鱼越来越少,及至最后,池塘被填平,并盖起了一间楼房。我记忆里的世界也渐渐在改变之中。对于苏北话我已完全能听懂,而且也可以很自然地用苏北话交谈;可是这时奶奶却宛如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一样,变得痴呆,甚至丧失了语言能力.她每天坐着,眼神迷茫,呆望着旧时池塘的方向。

母亲认为奶奶是撞邪,走失了三魂七魄,因此找了个道士在家里驱邪招魂。道士斋醮法事,诵经画符,然后要我对着奶奶的房间叫魂: “奶奶,回家了! 奶奶,回家了!”灯影映照在楼板上,轻轻地颤抖.我紧张地回过头去,却不意看到屋外铜盆里烧着金纸的火焰,熊熊地往上蹿升,火花迸开,好像一只又一只甲鱼,从盆里的火舌中爬了出来,不断地在火光中蹿动、蹿动……我不由自主地大喊了一声: “奶奶!”

时间突然停止.我知道,奶奶永远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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