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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博客

拈一缕墨香,借这瞬间飘逝的灵感,偷偷记下紫陌红尘的点滴感动。

 
 
 

日志

 
 

生命中的魁星楼  

2010-01-14 20:47:10|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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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曾经居住的那个小镇上,有一幢黑瓦白墙的老楼房,人们把她叫做“魁星楼”。

妈妈告诉我说:“魁星,就是天上的文曲星,管着地上的人念书好坏。魁星楼里有好多好多的书,要是读完了,你就有好多好多的学问。”讲这话的时候,妈妈正牵着我的小手立在魁星楼外的青石板路上,明丽的阳光像水一样在头顶倾泻。一下子我无法看清黑洞洞的门楣里面排得齐齐整整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呼吸突然变得谨慎急促起来,一进又一进重重深下去的最最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吸引着我,我却紧张得挪不开一小步。

那一年,我应该是4岁。张着好奇的双眼注视着面前风尘仆仆的魁星楼,黯淡的爬山虎在墙头微微颤动,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气息。说不上来。我最终还是没敢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小心地张望着,张望着,不晓得幼小的心里在暗想着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徘徊在魁星楼的外面。我趴在青砖砌成的窗台上数底楼的架子有几个,隔着玻璃看到最边上那本书的封底印了几朵金黄的向日葵。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天天拿着个鸡毛掸子轻轻地拂来拂去,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有细小的灰尘精灵般地舞蹈。每次看到我,他都会笑着说:“进来呀,小朋友。”我不停地摇头,飞快逃离他的视线。要知道,我才认识几个字啊!我怎么可以让看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多学问的人瞧见我手里的连环画呢?一张长长的桌子前一直有几个熟悉的脸孔在沉静地凝思、默念着什么,他们的手边零落叠放了一些或新或旧的书,有风会调皮地吹起页角,哗啦啦地响。于是我的心也小河流水般哗啦啦响彻着一句满含羡慕的话语:要是我也会看那些书该多好啊!

终于我进了学堂;终于,我也不再迟疑,坚定而又欣喜地推开了魁星楼雕花的木门。豁然开朗。

踩着暗红色有些斑驳的木地板,年久失修的“吱吱”声仿佛岁月的回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墙角散发出一股陈年樟脑的浓香,幽幽地在一排一排书与书之间游游荡荡。我微抬着头在丛林般茂密的书架间穿梭,冥冥中有一种力量让我始终无法停留,牵引着我的足迹一直朝前,朝前。在尽头,我看到了那幅画。向日葵,朵朵黄有如明亮的珍珠,耀人眼目,但孤零零在插在花瓶里,配着黄色的背景,给人是种凄凉的感觉,似乎是盛宴散后灯烛未灭的那种空荡荡的光景,令人为之心沉。

就在那长长的桌子前,我如愿以偿地读着自己一见如故的书:欧文。斯通的《生活的渴望》,是关于梵高简短一生的传记。他只活了37岁,半生在探索色彩的癫狂中生活,最后自杀了。他不善谋生,但在艺术上却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尽管死后很久才被人们所承认。我读了这本书,为他执著的生涯所感动,却始终不明白那向日葵为什么看起来一半欢欣一半寂寞。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渐渐长大,魁星楼也越发陈旧。屋顶上冒起了几株乱草,大概是偶尔经过的飞鸟落下的草籽吧;几扇窗接连着走样,有灵性似的;还有上上下下的木楼梯也闹起了情绪,摇晃得厉害;而坐着看书时,天花板上的石灰竟掉个不停,撒了一头一脸;手里的书也不知不觉泛着黄色,翻起来声音钝钝的,不规则有脆脆地响。窗外,阳光倾泻一如往昔,我的心头却又莫名涌上似曾相识的淡淡哀愁。

后来,我求学异地离开了小镇。当有些事情、有些东西如同呼吸一样自然时,我们又怎能习惯她们在生命里的缺席抑或改变?我开始怀念起那些明亮的日子,浓烈的樟脑味和书页上油墨混杂灰尘的气息,还有那一段段过目难忘的章节或段落。远在千里之外的魁星楼一次又一次将灵魂深处的美丽往事声声唤醒,于是潮水般的思绪在心头暗涌,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又想起了梵高,想起了那色彩强烈的向日葵,他在画那画时,心头定然远比我此刻尝到人世更大的孤凄,要不他为什么会用那耀眼的黄色儿底呢?

有一天,妈妈来信说魁星楼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倒了。我走在陌生城市人潮汹涌的街头,终于懂得人世间的确会存在一种看似矛盾的情感,里面一半欢欣一半寂寞,对立却又和谐。我不由得迎着风咧着嘴由衷地哭起来,听到记忆在心头流淌。我想,这个城市里,一定也会有同样的一幢魁星楼,在别处。因为,她原本就是一处并非静止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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